九龙江上的抗天歌
作者:新华社记者李峰
在闽南九龙江、晋江下游沿海地区,一千多年以来罕见的大旱发生了;历史上不曾有过的抗
旱奇迹也在这里出现了。
这一带,大部分地区从去年10月中旬到今年5月底,7个半月没有下过透雨。这个地区过去
发生过多次旱灾,但是像这样长时间的大旱,据《漳州府志》记载,从唐朝贞元六年,即公元790年以后,只有过两次。
在历史上,每逢大旱年,就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如今,在这一千多平方公里的
田野上,刚发黄的稻穗已压得稻秆弯了腰。那些踏水车、挖河渠、堵大江的男男女女,皮肤棕黑,像是铁打的,劲头总是用不完。
在这里,历史发生了巨变。
历史的巨变事实上远比在田间所看见的深刻得多,复杂得多。这里交织着抗天和顺天的矛盾
,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的矛盾,新旧思想的矛盾等等。让我们通过九龙江上发生的几件事来看看这历史的巨变吧。
玉枕风格
浸种溶田的季节逼近了,福建省内重要的“谷仓”之一的漳州平原仍然是渠无滴水,天无雨
意,地干得发白。一些靠海边的村庄,吃水也成了问题。旱灾威胁着人民的生活。
昔日大旱“赤地千里”的阴魂在一些人身上作起祟来。有的人对抗旱缺乏信心,要求把早稻
种当作口粮分。有的人商量外出搞个人副业。有的卖猪买谷准备度饥荒。泥菩萨面前也跪下了求雨的人。
在同一个时间,漳州平原上龙海县的党代会正讨论着县委提出的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县境内
九龙江支流西溪上,拦腰修一条二里长的大坝,逼江水流入60多里长的九十九湾大渠,东
下灌溉漳州平原的10万亩肥沃的稻田。
工程要10天完成。艰难啊!可是最艰难的是需要具有一种精神:牺牲局部,顾全整体。在九
龙江西溪的下游有个玉枕大队,全靠西溪的江水灌溉,西溪一堵,这个大队的喉咙就被卡死,2000亩早稻田就插不上秧。江水改道后要从榜山公社那里经过,又要把这里的1300亩低田
淹掉,成为江水入渠的喉咙。那儿300多亩已抽穗的小麦、几十亩秧苗,施上底肥的土地,这一切都将化为一片汪洋。
旱灾逼得人民内部发生了尖锐的矛盾:淹玉枕、淹榜山,救漳州平原。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玉枕和榜山。他们用响亮的声音作了答复。榜山公社党委会和各支部书记
一致表示:小利益服从大利益,小我服从大我,要堵就早动手。榜山公社受淹最厉害的洋西大队,有个女社员叫林兰,在讨论堵江的会上说:“我们一个队地里结金子也肥不了。淹几
百亩,救了几万亩。”贫农郑水龟把这步棋说成是“丢卒保车,很值得”。玉枕的干部和社员们的声音也是:先顾十万,后顾两千,保住大局,才能保住玉枕。
堵江最重要的东西有了。
大坝一筑起,两岸万人鼓掌欢呼,热闹劲还没有过去,突然大坝中间一段被冲垮了,江水从
20米宽的决口汹涌咆哮直下,简直像不可遏止的瀑布。这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五,再过几天海涨大潮,海水将向江内逆流20多里,直扑大坝。那时决口不可能堵住,整个大坝也要冲
平,而季节又不允许等大潮过后重修。漳州平原的早稻生产又处于危险之中。
挽救这种局势,必须在第二天重新使大坝合龙。要在急流中打桩筑坝,只有靠祖辈就是在大
海大江冲击下筑坝求生的玉枕人。这等于说,要玉枕人冒着危险来自己卡死自己的喉咙。
可是玉枕人,连夜回去拿来了工具。第二天早晨,他们脱光膀子,穿着小裤叉,爬上了搭在船
上摇摇晃晃的木架,站在急流的上空,摇着木桩往下钻,抬着石夯向下打,看!他们的肌肉
发亮了,汗在正月的寒风中流。上万民工在堤岸上赞叹着玉枕人的高超技术,期待着玉枕
人的成功,接受着玉枕人那种崇高风格的教育。
大坝合龙了,绿色的江水从洋西大队流入纵贯漳州平原的九十九湾渠,站在江岸上的人们,
鼓掌,跳跃,呼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不知是谁兴奋得扑通一声跳进水里,顺水遨游,去尽情地享受欢乐。水头走到哪里,哪里是人群,哪里是笑脸,哪里起掌声,
哪里就激动起来。人们激动得找不出准确的字眼表达自己的心情。女社员郭米看到江水说:
“共产党真是个万岁。”82岁的老人曾乌礼看见江水,直摆头。说:“我活这么大年纪
,还没有见过政府厉害到这地步。”水流到田西村这天晚上,全村人兴奋得不能入睡。人们集聚在队部或街头笑谈“救命水”,到夜晚12点,人群还不散。一个社员端起第一杯九龙
江的水,像祝酒似地对大家说:“今晚喝了这杯喜水,促进1963年大丰收。”水给漳州平原带来了春天,溶田的,浸种的,喜气洋洋。
车保住了,卒子也没丢。最下游的东园公社的机手们带着拖拉机、抽水机,乘船来到了玉枕
,一百多犁手带着一百多头水牛,也乘船或游水来到了玉枕,帮助他们利用九龙江北溪的水液
一部分(当时北溪还没有堵)。在榜山公社受淹的田里也掀起了修堤、排水的热潮,其他公
社的社员帮着他们,用几天的时间就把受淹的田救过来,插上了秧苗。有的社员把这种局部为整体、整体顾局部的结果,说成是“甘蔗两头甜”。
在闽南地区的抗旱斗争中,像玉枕和榜山这样的风格,并不是仅有的。各地区还发生了许多
把救命水让给别人,借田给人家育秧的动人事迹。漳浦县石榴公社申内灌区有六个生产大队,在大旱之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渠水从自己的田边流过,把水让给下游的大队,宁肯自己
费工费钱去挖山泉,开山塘,修水沟,另找水源。在解放前曾因争水发生械斗,双方死亡一百多人而结下世仇的平和县厚安公社东寨和南门两个生产大队,也在这次抗旱斗争中变成了
亲家。在上游的东寨把渠水让给了在下游的南门,使南门受旱的180亩田及时插上了秧苗。
“近水楼台先得月”,“上下游,成世仇”等旧时代的观念和现象,被新的高尚的风格翻转
了,九龙江两岸得救了,闽南地区得救了,共产主义思想凯旋了。
新旧之争
从漳州平原沿九龙江西上,是漳州市八个公社和一个农场。这里丘陵连丘陵,梯田似鱼鳞。
我们去石亭等公社访问,走了三四十里,没有见到一块五亩大的平稻田。群众说这里是“母
猪尿尿发大水,三日不雨火烧坡”。的确,在大旱年,每一个丘陵就是一堆火。可是漳州市
今年的早稻估计将是个“三超”年:总产超历史,单产超历史,面积超计划。
大旱年变成“三超年”,工业的支援也立了一大功。
先从修建天宝电力排灌站说起。天宝排灌站在九龙江边的天宝公社,设计能力为4000多千瓦
,从低到高分四级抽水,排灌受益面积为6万多亩。天宝这地方像个盆,附近100多平方公里下大雨的积水都向这里流。地势最低的山尾村,一下大雨,人就上楼。有时大水跟上楼,
全村人被赶走。去年10月,天宝排灌站最大的第一级工程建成,常遭水淹的16000亩田成了旱
涝“保险田”。但是要使江水灌溉灌区的5万多亩田,得建成二、三、四级站,使江水翻过
24个小山头。大旱催促这排灌站应“早产”。漳州市委3月初发出紧急指示,立即动手修建二、三级临时灌溉工程。
新鲜事差不多人人都喜欢,过分新鲜的事总有人觉得它不可靠。市委把工程看得急如火,有
些社员和公社干部,却硬是不信江水会翻山。他们认为修那玩艺不如去打井。灌区最远的一些社员和干部说:就是机器能把江水抽上山,爬上20多个山头,流到我们这里,恐怕也只
够青蛙喝。
工程在依靠新技术和怀疑新技术的思想斗争中进行着。一个反映这种斗争的大玩笑发生了 。在第21个山头的渠道里,出现了一个小土堆,里面埋着一只青蛙,土堆尖上插着个竹牌子,上面写着:“林主任之墓”。牌子是一个生产队长写的,因为他死不相信水会流到他
这离江20多里的山坡坡。他注定这个工区的林主任会失败。
过了几天,抽水机站的机器一开动,水硬是向上窜,流过一山又一山,流到那个“林主任之
墓”的地方,把“墓”和竹牌子都冲掉了。那里的干部望着滚滚的水头,拿起电话告抽水站的人说:“不行呀!水太大了,再大就要崩渠了。”
水一上山,山村哗然。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拉着孙子,去三级站看抽水,看个没有够,一
连去看了八次。她瞧着成排的抽水机对看稀罕事的人们说:“这东西真怪,有响声的吐水,没响声的也吐水。我说句封建话,如今的人像真仙人,说让水来水就来了。”她说那“封建
话”是有背景的。1943年大旱一百天,这里的群众把镇天爷从庙里抬出来晒。据说镇天爷是玉皇大帝的女婿,镇天爷被晒,玉皇就下雨。晒了几天,雨无一滴。她们又用鞭子抽,抽了
几天,还是无雨,倒白费了力气。他们才知道仙人是假的。这里渠边上的高坑村,祖辈都把水看成是大福。360个男人的名字有120人带“水”字。什么江水、泉水、溪水、天水
、水源、水财,等等。有两家盼水心更急,一家兄弟4个,排行叫象水、把水、吊水、浇水。
另一家6个儿子,叫名称不同的6条龙!水呀!水呀!人们喊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祈祷 了
多少年,结果还是“火烧坡”。可是在这大旱年,江水上了山。“林主任之墓”被江水淹没以后,另一条渠道通水的前一天,渠底上出现了老百姓写的标语:“人民公社万岁!毛主席
万岁!革命干部万岁!老百姓万岁!”
江水昼夜不停地向24个山头流。水稻在炎阳下的山凹里长。这时,天宝排灌站来了几位
刚从国外回来的华侨。他们看到这大旱之下的情景很感慨。一位工程师看到那排灌站用的国产仪表说:“在我们侨居的国家,这样的仪表都是从英美进口的,旧中国也没有这东西;现
在,这样好的国产仪表用到农业上来了。”另一位不懂工业的华侨听他一说,一语未发,嘴里只是“啧啧啧”,很有兴趣地摘下礼帽,对着人民建设的排灌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鞠躬
礼。
漳州市今年在抗旱中立下功劳的7000多马力的抽水机,有5000多马力是在去年和今年增加的
。有的大队的山坡田是用抽水机组织“七级抽水”灌溉的。有几个数字显示了这些机械的力量:1955年,这里旱了三个月,那时农业合作社没有抽水机,成万亩早稻插不上秧;今年大
旱7个半月,插秧面积超过计划,亩产可以达到300多斤。用社员自己的话说是:“三个年代三个样”。解放前是:单身无力抗,卖田卖子度饥荒;合作化时期是:踏车戽水来抗旱,
费尽力气收效慢;公社化后是:水车吊桶加机械,呼呼响来收效快。
农业生产力在公社化和现代工业的推动下发生着巨变。
一曲凯歌
大旱之下的九龙江两岸,并不都是江水改道翻山、机器吐水灌田。在那些山高离江远的地方
,是另一种激动人心的艰苦奋斗的景象。
在龙海县角美公社的山区,插秧时已经塘底见天,山泉水断。有的生产队劈开近半里长的山
岗,从邻县引水来。有的队在山脚下挖几十个坑,把坑里浸出的一点水倒进山塘,然后再用七层八层直到十几层的水车车水,让水像爬云梯似的流进“望天田”。有的队出动一百几十
人,苦干一天,只能灌三亩多田。很多地方要从山下担水上坡点种。龙海县一半田是用肩头挑来的水播种的,一亩地要挑水几百担。群众说:往年是一粒谷一滴汗,今年是一粒谷
十滴汗。
自然限制着人们,人们也正在改造着自然。
虽然经过人们的艰苦斗争之后还有少数秧苗被旱死,但是九龙江岸一望无垠的早稻生长茁壮
,即将收割,千年罕见的大旱第一次被人们战胜了。这是九龙江两岸人民取得的历史性胜利,是生产斗争这个伟大革命运动中的一曲凯歌。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永远唱着这样的
凯歌,百折不挠地为彻底改变大自然的面貌而战!
新华社记者李峰(新华社1963年6月20日电,新华社记者林俊卿参加采写)